我曾对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海鬣蜥大为不敬。记得早年间看过一个关于这个群岛的纪录片，第一次见到海鬣蜥的尊容。上苍啊！登时把我吓坏，天下竟有如此令人作呕的生物，往最好里形容，也如一堆烧焦的烤炭。它漆黑一团，皱缩粗粝，目光呆滞，面容可憎可怖。最吓人的是它尸体般僵硬，仿佛死去千年屹立不倒的妖魅。

　　我战战兢兢对一旁的老芦说，这动物实在太难看了。

　　老芦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看法，据说海鬣蜥当选过世界上最丑陋的动物之冠。

　　当我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上亲眼看到无数海鬣蜥安静地晒着太阳，我为曾经的冒犯之语深深懊悔。它们背部的黑色细鳞，反射出塑料梳齿般的细碎光亮，尾部黑色的环状条纹如特意编织的围巾波纹闪动。海鬣蜥的眼珠不会看着你，但从侧面望过去，双眸明亮澄清，饱满如星，并无丝毫暴戾之气。它们的皮肤绷得很紧，大而下垂的喉扇凝然不动。

　　一条海鬣蜥突然昂头，我以为它发现了什么敌情，却不料它倾全力，强劲地打了个喷嚏。一股白色的浑浊液体，从它头部猛地飙射空中。此时海鬣蜥的身体还维持着僵卧不动的姿势，飞到空中的液体并不曾远去，就像澳大利亚土著的“飞去来”箭矢一般，在空中兜了一小段距离，就又噼啪落回了海鬣蜥头顶。加拉帕戈斯的太阳着实厉害，顷刻就把海鬣蜥喷出的水柱蒸发。水一旦没了，剩下的就是盐。盐粒结成了坚实的盐壳，盖在海鬣蜥的脑瓜顶，于是它就更显粗鄙丑陋了，如同戴着一顶污浊的小白帽。

　　球王说，在海鬣蜥的鼻孔与眼睛之间，有一个盐腺，把海鬣蜥进食海藻时带进体内的盐分贮存起来。喷盐的过程虽然看起来毫无美感，但它借这个法术，把多余的盐分排出来，是它赖以活命的本领。

　　球王说，海鬣蜥除了自己奇丑的外表和一块会膨大的皮肤之外，再无任何自卫能力。它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只吃海里的浮游藻类和水草。任何一种食肉动物，都可以猎杀海鬣蜥。海鬣蜥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它要不断地“烤火”。它是冷血动物，没衣服可穿，体温调节只有依靠遥不可及的太阳。

　　海滩上，黑色火山岩搭起的狰狞礁石滩，是海鬣蜥们的聚会广场。它们成群结队地蹲坐在那里，仰头闭眼仿佛木乃伊。它们消极安静，等待着太阳把自己周身的冰冷血液渐渐烘热。海鬣蜥木讷的表象之下，是它在内里精确感知自己的血液温度。晒太阳相当于海鬣蜥给自己充电，可惜太阳这个大暖器不能遥控，你不能让太阳降降温或是离得近点。暴晒过度，海鬣蜥会中暑死亡。

　　按说海鬣蜥的生存状况这么艰难，理应子嗣零落才是。不然，漫步海岛，目光所及之处，均可见海鬣蜥身影，海鬣蜥在恶劣环境下讨生活，已颇有心得，应对得当，生生不息。

　　海鬣蜥虽说“海”字当头，其实它的婚房产房都在陆地。海鬣蜥的产卵季节是1月到4月。届时温和的雌性海鬣蜥，会为抢夺合适的产卵地，性情大变大打出手。加拉帕戈斯群岛主要由火山岩组成，坚硬程度可想而知，挖个育儿坑谈何容易！雌海鬣蜥锲而不舍，比愚公的家人还顽强，每天挖石不止。

　　要想住得安稳，这洞穴产室也不能太小，起码要挖几十厘米深。可叹海鬣蜥毕竟不是土木建筑专业的工程师，挖礁石破坏了火山岩的结构，又无他物借以支撑，巢穴很容易塌方。一旦出现此情况，后果相当严重。海鬣蜥妈妈和刚出生的宝宝，都成了一揽子牺牲品。雌海鬣蜥们经常为了抢夺一处上好的巢穴，殊死一搏。

　　海鬣蜥有时会自杀。球王望着白浪滚滚的太平洋，若有所思地说。

　　细讲讲海鬣蜥如何自杀呢？我半带调侃地问。

　　海鬣蜥赖以为生的海藻，只能在低温海水中生长。1997年这里出现了据说是20世纪以来最严重的厄尔尼诺现象。海水升温，半数以上的海鬣蜥由于缺少食物而死亡。当海鬣蜥有意识地不再返回海面礁石的时候，就是它自杀了。球王说。

　　我心里想，海鬣蜥这种死法，真的不能算自杀。它们没有按时上岸，是因为食物匮乏，肚子没吃饱可能忘了准时返航。说到底还是天灾人祸，和有意识地主动结束生命，本不相干。

　　球王说，海鬣蜥还有几个绝招，让我们人类甘拜下风。

　　海鬣蜥能自动调节心率。当它下潜时，心率就会减慢，而升到水面时，心率就会加快。这还不算，一旦海鬣蜥预感到鲨鱼就在附近游动，能立即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使敌人不易发现它们。海鬣蜥令心脏停跳的时间，可长达45分钟。

　　海鬣蜥的荷尔蒙分泌，也有特色。研究人員记录下海鬣蜥的原始警戒距离。从来没有经历过威胁的海鬣蜥对人类的接近很放松，当人走到距离1到2米的时候，才会离开。它们体内的应激激素没有变化，也就是说，海鬣蜥非常镇定。当海鬣蜥将人类的靠拢看作危险时，血浆中的皮质酮浓度会在几分钟之内增加。它还会偷听其他动物的警报，在猎鹰来临之前逃之夭夭。

　　突然对海鬣蜥心生怜爱和敬佩。尽管生存的本领很有限，仍然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生活着，默不作声地晒着太阳从远古走到今天。

　　晚上，我翻看白天所拍摄的海鬣蜥图片。尽管一整天都在浏览它们的尊容，确知它们性格温和无害，还是觉得它们的形象，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慑力。

　　我给远方的儿子发了图片，谈到心有余悸。

　　他微信回复我：恐龙的名字原本就是“恐怖的蜥蜴”之意，生活在距今2.3亿年之前的三叠纪，灭绝于6500万年前。而人类是新生纪的产物。海鬣蜥与恐龙同时代，和人类不属于同一个“纪”。

　　我遥想了半天。恐龙都灭绝了，海鬣蜥依然健在。它那么沉着、稳定、安宁、我行我素。它有很多弱点，可它仰着头顽强地走过了几千万年，贯穿到了下一个纪。

　　请赐我海鬣蜥一般的坚忍和耐性吧，虽然低等，但却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