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龙四奶之前，所谓的“低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或者“躺在阴沟里，依然仰望晨星”，只不过是一句形容罢了。

　　去看龙四奶的路上已经听小西说了些她的奇闻八卦，说她很大年纪，老伴儿死了，孩子也死了，这么一个孤寡老人，不肯住福利院，非要住路边的一个窝棚；说她就喜欢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拿些花哨的破烂把自己的窝棚堆得满满当当，还管窝棚叫作“北京花园”；说她的宠物是一只大白鹅，名叫和大鹅；说她的窝棚很脏很臭。听着这些，我只觉得这个老人估计脑子不正常，挺可怜的。

　　待见到了龙四奶——你以为我会说，其实这个老太太特别正常吗？

　　不。她就是不正常。她关心的一切，都是我们认为的垃圾。她所轻看的，却是我们所以为的不可或缺。她每天到处捡垃圾，捡的不是水瓶纸板，她就捡颜色鲜艳的破烂来装点她的窝棚，像个缓慢迟钝的老园丁鸟，只要颜色好看，管你是钻石还是可乐瓶盖，统统捡来，统统当成宝贝。她的宝贝有各种亮晶晶的金属垃圾，红艳艳绿莹莹的塑料制品，毛茸茸脏得要死的玩偶，大量的塑料布——不知道捡来干什么，一块大的穿衣镜残片，还有一个冯小刚等身招牌画。

　　她穿得像个番茄，挂着一堆捡来的围裙，我是不太明白她怎么要这么一身通红的搭配，但在碧蓝的天空下也算好看就是了，而且她行动极其不便，在公路上一点点挪腾，红得像个警告标志一样，倒是有利于过往司机注意避让。

　　龙四奶拿着扫帚打扫卫生，她不打扫自己的窝棚，光打扫马路了。

　　这次没能见识到她的窝棚有多脏乱，因为她竟然有本事用破烂把自己的门都给堵了，进不去。我们问她睡觉咋办，她说睡外头。这可是横断山脉玉龙雪山区域，冬天的早晨还是很冷的，结果她说，因为屋子没有窗，看不到外面。

　　我仅听说过她曾为了看晚上的夜空，不让帮忙盖屋的村人把她的窝棚缝隙堵住。还不晓得她为了看外面，干脆屋都不要住了。可是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当我想着，厉害了我的奶奶，你与其如此关注外界，为何不努力把自己的生活搞整洁一点？我心里一个声音在说，你凭什么认为，她在打扫的不是她的生活？我的生活在我屋里。她的生活不。

　　这次也没见到她的“和大鹅”，她说是得了感冒死掉了，很伤心。但她很快高兴起来，给我们看她现在最喜欢的一个玩偶。玩偶头上有一个按钮，一按就开始唱《江南style》（也是厉害的）。她反反复复按给我们听，教我们按，教我们不要在雨天拿出去淋——不然就不响了，还教我们如何跟着音乐跳舞。

　　没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抱着一个玩偶笨拙地摆动，教我们如何跳舞。

　　她的棚子最多的就是绢花。有好心人给她买的，也有她自己买的。小西告诉我其实她不缺钱花，她是五保户，村里也关心，好心人和政府都給着钱呢。但是——“但是她乱花”。乱花的意思是，她从来不买吃穿用度，每天在垃圾桶里寻食，却把钱全用来买了花。而且她对钱没有概念，一朵花，只要她喜欢，贵一百倍她也肯买。

　　她的鹅没有了，又养了两条狗。白色的叫“石百万”，黄色的叫“黄金周”，狗的窝棚也用花装点起来。

　　我是第一次见到龙四奶，但小西他们不是。他们早就了解了龙四奶的“不正常”。我以为会给龙四奶买粮食买衣服，却没想过我们是来给她的房子喷彩漆的。龙四奶喜欢得要命。不然呢？劝龙四奶去养老院吗？在龙四奶面前，我们的正常显得多么不正常。

　　喷完漆我们给她门口的树挂满了红灯笼。但愿她过一个好年。喷墙剩下的漆，我们在路上喷了警示标识，但愿哪怕龙四奶没穿一身红，过往司机也能留意。

　　我问龙四奶，奶奶你多大年纪？龙四奶说，八十六了！小西偷偷笑着告诉我，几年前，她就说她八十六了。我单是知道搞摇滚的可以永远二十一岁，永远热泪盈眶，还有一些小仙女可以永远十八，永远如花。我是不知道还可以永远八十六，永远如花的。

　　去之前我跟小西说，我没有能力做公益。我哪有那本事，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也没力气，我单单是想去看看别人的生活。

　　我没有想到龙四奶这么不正常。以前跟着别的做公益的朋友出去，得到的结论总归是多多关注他人，让世界充满爱什么的。龙四奶的不正常，让我得出的结论却是关注自己。

　　有谁，有这个资格，出来说龙四奶过得有什么问题吗？她就是愿意穿得像个圣诞树，就是愿意住窝棚不愿意住养老院，她就愿意吃人家的剩饭，然后把钱拿来买没用的花，她有什么问题吗？

　　就像你们可以说龙四奶，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住在垃圾堆里，真是不值得。她也可以说你们，一生未曾有过幕天席地的生活，未曾敢忘记自己的笨拙闻声起舞。你们，从来不敢在不知道明天食物在哪里的时候用所有的钱去买把花，只为哄自己开心；不敢在午夜，抱着一只大鹅爬上山岗，去仰望满天的繁星。你们多么不值得。除了自己，谁有资格评判别人值不值得？

　　有一次，龙四奶的屋子漏了，村人要帮她补，她拒绝了，说要留着，看看星星。有一次，龙四奶在山坡上睡着了，村人以为她死了，待她好不容易懵懂地醒来，解释说，这山坡，花开得正好。龙四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俗世的价值。她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又好像什么都太明白了。

　　她单单是开自己的花，仰望自己的星星，她忘记了自己在尘埃里，在泥水里。

　　我们要花多少时间，才敢相信，我们的生活除了自己空无一人？才敢相信在我们的生活里，我说对了，就是对了？我们要走过多少岁月，流过多少眼泪，越过多少恐惧和流言蜚语，才敢相信自己的正确？

　　走的时候，龙四奶鼓掌说欢迎欢迎。对了，我们算了龙四奶的年龄，她今年真的是八十六岁。你觉得她糊涂吗？可能是，她可能糊涂了很久，但随着时间走啊，就走到了她正确的时候。

　　有多少信仰着神的人，在祈求神给予自己哪怕一无所有也宁静处之的能力。我不知道龙四奶有没有向哪位神祈求过，但是她已经有了。也许神不一定是驾着七彩祥云而来。也许，神随着龙四奶一点点搜集起的七彩颜色而来。

　　下次去，要为龙四奶的北京花园装一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