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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空家书中的医者仁心

网络6年前 (2020-06-20)文摘阅读1173

 

作者:张冰晶 摘自:《扬子晚报》2020年1月8日
 

  2019年12月26日,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以中文形式在其官网上发布了一篇中国医生的文章——《给父亲的一封信》,这篇文章获得了《柳叶刀》于2019年设立的“威克利-伍连德奖”。这封信讲述了两代中国医生的行医故事。1

  1975年出生的谭文斐是辽宁省大连人。如今定居沈阳的他,是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麻醉科副主任,而给父亲写信的时候,正是他从事麻醉工作的第20年。

  谭文斐的父亲生前是一名外科医生,职业生涯中曾遇到两次严重的医疗事故。

  “1974年,父亲为病人做胃大部切除手术,患者没有完全清醒,误吸致窒息死亡。当时遵义市毕节专区医院刘院长出面解决纠纷,被患者家属殴打,全院停止工作3天。”

  这件事是在谭文斐出生前发生的。“父亲其实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但妈妈总说起这件事,说当时手术挺顺利的,但患者还是死在了手术台上。当时认定的是返流误吸,但是从麻醉专业来讲,我觉得返流误吸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是胃部手术,患者当时胃都是空的。我推断可能是因为麻醉镇静过深,导致患者后来窒息。但最终判定是手术失败,所以责任都由父亲承担。”

  这个手术的影响很坏,往后的日子里,谭文斐的父亲每次想起这个手术都黯然神伤。“我想,在他心里,是有很深的阴影的。”

  信中记录的第二次医疗纠纷,发生在1993年。“父亲作为术者完成了颅内动脉瘤夹闭术。患者在麻醉拔管时呛咳,血压急剧上升,导致动脉瘤再次破裂,死在了手术台上。”谭文斐

  谭文斐说:“1993年的麻醉药物和技术还没有今天这么好,没有一种既能让患者睁着眼听你指令还能不乱动的药物,患者只要一醒过来,这个气管导管插在他的气管里,他就会呛咳。这是一个常见的麻醉并发症,不应该算作事故。”

  現在看来,谭父经历的第二次医疗事故,完全是医疗技术的局限性导致的,但是最终谭父还是承担了所有责任。“因为父亲是术者,也是一个有担当的外科医生。以前从未见过爸爸吸烟,但是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吸烟。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的鬓角都白了。我觉得这次事故对父亲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那一年,谭文斐18岁。这次事故对父亲,对他们家庭,对当时的他影响都很大,也让他下定决心,高考坚决不报医学院。2

  那么后来为什么又当了医生呢?谭文斐说,虽然父亲经历了两次医疗事故,但父母还是希望他学医。“填写志愿的时候填了好几个院校的建筑系,但父母说一定要填一个医学院。”作为对父母的妥协,谭文斐填了一个医学志愿。可能是命运的安排,他偏偏被大连医学院录取了——这虽然满足了父母的心愿,自己的理想却破灭了,所以谭文斐在大学里变得非常叛逆。“那几年过得很痛苦,我和父亲几乎决裂了,几乎就要活成他最不希望我活成的样子。”

  那时候从家到学校只有20分钟的路程,但谭文斐每周只回一次家,每次回去也是匆匆吃完饭就回学校了。为了和谭文斐吃饭,父亲每周一都会专门空出时间。但是父子俩一起吃饭,什么话都不讲,没有办法沟通。谭文斐印象最深的是在一个特别冷的冬日,和往常一样,吃完饭他就穿了衣服准备回学校了。这时,父亲穿着一件衬衫追了出来。“那时我们家门前是一个坡,我骑着自行车‘哗’的一下就冲出去了,我知道父亲在看我,但是我没理他,他就一直站在坡上看我。直到我骑着车子拐过一个弯后,我一下子就哭了。”

  谭文斐知道父亲是爱他的,但大学期间他一直无法和父亲正常沟通,俩人关系一直僵着。他大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世。

  “1998年,父亲弥留之际把我叫到身边,对我说:‘虽然爸爸知道你不愿意做医生,但是,毕业如果可以选择,就做麻醉医生吧。外科医生离不开麻醉医生,麻醉工作风险高,没有人愿意做,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勇挑重担。’”

  这一次,谭文斐遵从了父亲的遗愿,成为一名麻醉医生,但他还是有遗憾。“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几乎要和解了,但我一直没有说出口,没有好好地和父亲谈一谈,也没有约父亲下一盘棋。”3

  谭文斐在信中也写了自己经历的两次医疗事故——和当年父亲作为术者的失败经历十分相似,幸运的是,以如今的科技水平和诊疗手段,由谭文斐实施麻醉的两位患者,都平安出院了。

  “2008年5月9日,我作为夜班的领班医生负责所有急诊手术的麻醉工作,责任与风险并存。夜班接班不久,骨科急诊要做二开手术,患者颈间盘膨出切开内固定术后出血,压迫气道,同时患者四肢麻木的症状加重,需要紧急探查止血。麻醉诱导后,患者通气困难,脉搏氧饱和度报警的声音由高亢变为低沉,患者的面色由苍白变为青紫,气道压力持续走高,我遇到了麻醉医生最不愿意面对的尴尬境地——患者无法插管,无法通气!眼见心率走低,马上心搏骤停,3个麻醉医生已经启动紧急预案,准备实施环甲膜切开通气。我仔细检查了一遍麻醉机,发现是通气螺纹管路的问题,立即改为呼吸球辅助通气,患者转危为安。手术结束后,在更衣室里,术者黯然神伤,默默地苦笑,我在一旁默默地流泪。术者看到了,安慰我说,不是成功了吗,怎么哭了?我说,没事儿,想我爸了。”谭文斐在工作岗位

  “2012年2月15日,我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半年,轮转至妇科负责麻醉工作。当天,我负责麻醉的病人是本院一个职工的母亲,80岁,诊断是卵巢巨大囊肿,拟行开腹探查术。患者具有多年的冠心病病史,所以当天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证患者的血流动力学稳定上。老奶奶进手术室后,我很顺利地完成了有创动脉监测。老奶奶说,昨天一夜未眠,肚子胀得厉害。看看她巨大的肿瘤,如同怀胎六月,我安慰她,一会儿麻醉后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老奶奶还是抱怨肚子胀。我有些不耐烦,示意助手准备麻醉诱导,镇静药物刚刚推注一半,老奶奶突然开始喷射性呕吐。原来,在巨大肿瘤的压迫下,老奶奶术前一天吃的食物全部淤积在胃肠道,常规要求的8小时禁食禁水时间对她是远远不够的。紧急抢救,反复吸引,气管插管,再次吸引气道。虽然抢救很及时,但老奶奶还是被送到重症监护室,恢复了两天,才平安出院。”

  如今,谭文斐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回到1974年和1993年,让我用现在的新技术帮父亲解围,让那两个患者平安痊愈”。

  谭文斐坦言,虽然最初的理想并不是做麻醉医生,但当真正进入这个角色,便逐渐发现这是自己热爱的职业。“还记得父亲工作的时候,夜以继日,几乎随叫随到。当时他有一台BP机,每次收到传呼,他就要赶去做手术。当年,那台BP机的声音对我来说像噩梦一样。多年以后,我做了麻醉医生,才发现这对医生来说是号角。做麻醉医生需要胆大心细,需要在整个手术过程当中,起到一种调控的平衡作用。如今,我觉得我的职业很适合我,我也渐渐活成了父亲的样子,或许比他更精彩。”

  (大浪淘沙摘自《扬子晚报》2020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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