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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高考

网络5年前 (2022-03-05)文摘阅读891
黄希妤

五月,清甜的空气中浮动着春天独特的生机,郊原上的绿草生长得很茂盛,野甸上的杂花完全盛开了。黄昏时的天空柔和地将淡金色的薄纱蒙向地面,玉米田边流淌的溪水白亮亮的,放学的孩子们在石板路上玩闹,脸上都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小兰穿着嫩绿色的校服,和杨树抽的新枝一个颜色。她和伙伴们连起排来,说笑着往家里走去。金铃悄悄凑近,对小兰说:“你还打算去上海读书吗?”小兰听了这话,眼睛定定地看向地面:“嗯,我妈叫我去。”金铃其实有意劝她别去,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只是失望地说:“我们都舍不得你走。”小兰压着心事,叹了口气也不搭话。转过路口,她就告别同伴向家里走去。

她面帶忧愁地走进居民楼,慢慢吞吞地爬上楼梯,此时她多么喜爱这长长的楼梯!这新房子是去年姨妈出钱替他们买下的。原来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没有楼梯,炉灶和水池就搭在屋外,旁边堆满了锅碗瓢盆、瓶瓶罐罐的油盐酱醋,还有旧鞋、废报纸。想到姨妈,她又觉得难以跟母亲开口,心里泛起飘忽忽的伤感。但等她一站在家门口,她完全清醒了,一刻钟前那些纷乱的想法远去了。她设法鼓舞自己,此刻,她完全变成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了。

小兰下了决心走进家门,趁着一股子勇气问:“妈妈,我一定要考上海的大学吗?”母亲瞪着她,把脸沉下了,说:“这话说过几次了,你得去,将来你会有好的一日。”小兰有些泄气了,又恼烦地小声说:“我今天问过金铃了,还有其他同学,他们都留在这里……妈妈,我也可以留下吗?”听到这话,母亲不愿说话了,气闷地咬着嘴唇,随手乱翻桌上的晚报。过了许久,她渐渐平静下来。小兰一点儿也没有发脾气,早就进屋读书去了。母亲把小兰招呼过来,抑制住心里的忧伤,把家里从前的经历向小兰讲述了一遍:她的母亲是从上海插队到农村的,后来嫁给了本地人,生了两个女儿。虽然本来是一家,大女儿——小兰的姨妈却在很小的时候就享受政策回到上海落户,在外祖那里长大。而小女儿——她自己在乡下跟父母一起生活。她年轻时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的母亲劝她去上海读大学、嫁给上海人,她一句也不听,还是嫁给了一个本地男人。偶尔在过节或过年时看到姐姐回来,还客气得跟见到客人似的。

后来她唯一一次去上海看望姐姐,那完全像一个梦中的回忆。她的姐姐请她在思南路吃饭,有外国女人在隔壁桌高声谈笑。她直直地望着人行道上来往的太太小姐们,她们穿着很讲究的时装,撑着花阳伞慢悠悠地走着。上海的街道永远是繁华的,无数的人和汽车挤来挤去,商店和百货大楼的饰窗整晚亮着辉煌的灯光,这些使她成日提心吊胆,住了几天就匆匆回去了。

她自以为安心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并不埋怨她的母亲和姐姐,仿佛这是龙王爷发的大水,能够怪谁呢?但这一刻,说着说着,她感到无限心酸,收不住地流泪。她想到她的母亲如何送姐姐去上海,而她的生活比起姐姐的是怎样艰苦,小兰在自己身边长到十八岁,又是多么不容易!她泪流满面,说:“小兰,你一定要考到上海!”母亲这一番话,竭力地把自己一生的期盼落在小兰身上。小兰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这样沉重的感情,她的心战栗着,庄严地感到自己也是个大人了。于是,她坚定地望着母亲:“妈妈!我一定考上!”父亲在家里常常听这类没有意思的话,面色惨白惨白的。他一早悄悄下了楼,躲开这连哭带吵的声音到街上去了。

小兰高考的时候,学校一早安排了车辆把考生统一送去省里的考点了。于是母亲除了下厨房就无事可忙了,白白地坐着。

没过几天,学校发下来志愿表,家里人怀着急切的心情,终日聚在桌前谈话。起初谈的是上海的哪所大学有名气,哪个专业就业好,后来心里想着分数线也许太高,因而全部推翻,重新把学校选低一个档次。小兰偶尔抬起头东瞧瞧西望望,看样子,她心里早已清楚事情会如何发展。小兰太年轻了,想不到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所以家人替她拿主意,她也怀着平常的态度,觉得应当如此。她看见过什么好学校的信息,或者同学提过的,偶尔也会贸然提一句。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兰便被批判得没主意了,往往懊恼着反悔,不愿再参与了。大多数时间,她只是坐在旁边,忧烦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上海的大学,倘若考上了,姨妈肯不肯收留自己。又谈了几天话,母亲决定正式填写了,那几天她都庄重地坐在桌子旁边用功。到了第七天,母亲终于把反复商讨后敲定的学校名字一个个仔细地誊写到方框里,竭力把字写得端正。小兰最后上交的表格非常整洁,好像家中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纷争,母亲也并没有为此花费多少功夫。

又杳无音信地过了一个月,这天在邮局工作的邻居过来串门,并且告诉母亲似乎有来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她吓慌了,送走邻居以后,她急忙把女儿驱赶出门去等信。小兰内心忐忑,一步一步挪下楼,去等母亲希望的梦了。这时候,母亲觉得自己被一种情绪催促着,在屋子里踱着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反复地研究旧碗、破锅、茶杯、脸盆,好像生来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一样。家里人跟她说话,每个字从她齿间往外挤,好像石头一样生硬,她的心魂都系在女儿身上。她不理家里人,也不烧饭,对什么都全然没有兴趣了。她的工作只有等女儿从街上回来,手上捧着上海发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小城的街巷铺满了夕阳的余晖,有母亲走出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风逐渐不再刮了,街道空旷起来,静得能听见远村的狗吠。邮差的铃子终于在道路的尽头咯噔咯噔地响起,小兰走上土坡,看着自己的命运向她不徐不疾地驶来。

(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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