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一个小学生科研天才
钟哥的孩子小琦正面临小升初，准备参加市里的青少年科技创新比赛，想找我辅导。如果在市级科创比赛中获得较好的名次，他就有机会获得加分。
说到这儿，钟哥叹了口气：“现在距离作品提交的截止日期，只剩下两周了。”
我表示，一个小孩子在两周时间内设计并制作一个科创作品，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钟哥打断我的话：“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需要你来完成这个作品。”
原来，所谓的指导老师，就是“枪手”。为了在公司混口饭吃，我只能接下这个秘密任务。
第二天，钟哥的老婆丽姐带着小琦跟我会面。我担心一个小学生拿出一个大学生程度的作品，可能会被评委识破，便问小琦有什么想法。小琦说，他想做一辆能够在草原上清理垃圾的车。
环保主题很有意义。当晚，我花八十块钱在玩具店买了一辆遥控山地车，又去超市买了一堆烧烤用的竹签和一次性碗盘，对遥控车进行改装。
三天后，我将草地垃圾清理车的模型拿给钟哥和丽姐，向他们介绍：草地垃圾清理车的模型主打环保概念，将烧烤用的一次性餐具回收利用，加入机械原理，当车在地上行驶时，前方插满牙签的滚轮会把垃圾带上来，然后垃圾滚动到上方，会被隔板挡住，自动从侧边滑槽滑落到车尾部的收纳箱里。
听完我的讲解，他们有些失望，觉得这个作品太简单。但他们还是拿了回去，说要请教小琦学校的谢老师，他负责学校科创比赛指导工作多年，知道什么样的作品能够获得评委青睐。
晚上八点，钟哥的电话来了。谢老师认为，我这个作品只能当手工艺品，如果想在科创比赛中获胜，必须具备“智能”和“科技”元素。去年市科创大赛小学生组一等奖的作品，是一个“智能浇花器”，能够检测土壤的干湿程度，自动决定浇水的时机以及水量。
我脑袋一阵眩晕。这哪是小学生的作品，且不说小学生如何会编程、焊接电路板，仅是检测土壤干湿程度的传感器，他们都不知道该挑哪种吧。
离提交作品只剩下一周的时间，我跟钟哥讲，时间太赶，如果要做这样的高科技产品，除非上网买个现成的。
钟哥沉默片刻，说：“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我才明白，钟哥之前为什么说“决定”拿下这场比赛，而不是“希望”。
我打开网购App，输入“毕业设计”，软件立刻推荐给我各种专给大学生做毕业设计的网店。只要提出需求，他们会将整个毕业设计做好寄过来。
除去定制，他们也会有一些现成的作品，供客户应急。我看到，其中一家网店有个作品便是“智能浇花器”。
我挑了几个合适的现成作品给钟哥，最后，他们决定做“智能雨棚”。网店出售的智能雨棚有两种，一种是根据陰晴自动伸缩的雨棚，另一种是根据光线强弱自动伸缩的雨棚，都是之前卖给大学生的毕业设计。
为了让作品更加智能，钟哥要求将两个功能合为一体。
这家店只出售智能雨棚的控制系统，我拿到手的，是一块烧录好程序的单片机电子板，智能雨棚的模型需要我们自己做。
钟哥找来公司模型组的高手，连夜用3D打印机制作出结构精巧的雨棚模型，我再把单片机跟雨棚模型合为一体，作品便完成了。
我将作品展示给钟哥：雨棚旁边有两个传感器，一个是干湿传感器，另一个是光线传感器。往干湿传感器滴一滴水，雨棚就自动伸展开挡雨;把水擦干，雨棚会自动收回去。打开手电筒照向雨棚上的光线传感器，雨棚会自动伸展遮阳;手电筒一关，雨棚就自动收回来。
这个作品很智能，钟哥很满意。接下来，我还要准备复杂的申报材料：申报书、研究日志、课题报告、功能原理图，还有电路图等。
小琦顺利拿到校内选拔赛的一等奖，作品被送到区赛。
主办方要求，每位参赛选手要在自己的摊位旁挂一张海报，突出作品的亮点。钟哥又找来公司负责内部娱乐活动的策划小妹帮忙。
说实话，我有点儿嫉妒小琦。我家境一般，靠熬夜刷题考上重点高中和大学。那时我也常看到同龄小孩参加什么智能科技比赛、机器人大赛。当时觉得他们好厉害，小小年纪就懂得电路和代码。现在想想，这些比赛看起来是一群“神童”打架，实则是大人之间的较量。
我们绞尽脑汁制作的智能雨棚，只拿到了区赛三等奖。
市赛绝不能再失败，钟哥要我们拿出更厉害的方案，对作品进行升级：增加一个风力检测功能，根据风力伸缩雨棚;再增加防盗功能，检测到有人翻越雨棚能自动报警;烟雾报警功能也要有，检测到屋里发生火灾，雨棚要能够自动报警;最后，钟哥提出要有手机遥控功能，通过手机App控制雨棚的伸缩。
钟哥让我放开手去做，花钱找他报销，要调哪个部门哪个人协助，也尽管提。他说：“作为一个父亲，我要倾尽全力，为孩子提供我能提供的所有资源。”
我想起读大学时，自己有过一次参加科创比赛的机会，但因没有经济能力垫付项目开发的费用，只好放弃。虽然这次不是自己参赛，但想到小学生背后都是技术专家，我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胜负心。
我再次联系网店老板，跟他提出改良要求。网店老板听完，问我是哪个大学的，毕业设计如此复杂。我跟他说了实话。得知自己真正的客户是一个读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他乐了好一阵，却也跟我一样，燃起了工作的斗志。
等待新作品制作的同时，我们开始着手准备市赛的申报资料。这次，丽姐联系上了市赛组织者之一——许老师。
许老师给我们讲市赛申报资料的填写要义。他认为，我上次写的研究报告过于成人化，一看就是大学水平的人写出来的，正确的做法，是以一个小学生的口吻来描述。
第二天，我把修改后的申报资料交给许老师，他称赞我改得非常到位，与小学生写出来的无异，看不出破绽。
而参赛作品改良那边，网店老板努力了一周，还是宣布投降，隔着屏幕感叹：“实在是太复杂了！”
不过，许老师说没关系。目前这个作品，论技术难度，在各县区提交上来的小学生组作品里已经算数一数二的了。
市赛答辩前一天，丽姐请许老师给小琦传授答辩技巧。许老师问小琦：“如果评委问，‘这程序是你自己写的吗，或者，‘这个电路是你自己设计的吗，你怎么回答？”
小琦愣了一下，说：“我就说，这是我老师做的。”
“不，你应该这样回答：‘这是在老师的指导下，我积极参与完成的。”
这个回答毫无破绽，因为科创比赛允许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作品，至于指导到何种程度，没有明确标准。
最终，小琦的科创比赛之路，还是止步于市赛，未能晋级省赛。不过，钟哥也心满意足，给我发了两百块钱的红包，作为辛苦费。
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但消极影响却没全部抹除。我总觉得，凡事都有捷径，慢慢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知道踏实做事，遇事总想找捷径。
前年，我备考一级建造师，本想踏实复习，又想，肯定有人通过某些渠道搞到押题卷。我怕别人都有，我没有，于是四处寻找，花六百块钱买到一份“考前终极秘卷”。
真正考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忽悠了，试卷上的题，没一道是秘卷上的。
（杨 柳摘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本刊节选，勾 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