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双

老于水性好，在水里，老于就是一条鱼。老于喜欢研究鱼性，他对鱼的了解，可能胜过鱼。

老于捕鱼本事大，也狠，大家说老于能把鱼捕绝种，就叫他鱼绝户。老于会用网片下一种迷魂阵，大鱼小鱼进去都出不来，大鱼卖钱，小鱼喂鸡鸭，他家的鸡鸭蛋很受欢迎，尤其是腌制的咸鸭蛋，流红油，吃起来非常香。

老于有故事。

初冬时节，老于和邻居赵老蔫去大草甸上放羊。走着走着，老于对赵老蔫说：“我回去取个桶，今晚上有炖鱼

吃了。”赵老蔫四处看了一圈说：“连个鱼毛都没见，鱼在哪儿？”老于笑着指了指脚下。他脚下有一个水坑，只有脸盆大小，坑上面是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冰。赵老蔫生气了：“就这么大点儿的小水坑，里面会有鱼？”老于用手里的木棍轻轻地敲了一下冰面，哗啦一声，冰面碎了。赵老蔫呆了，坑里挤挤压压地装着一窝子鱼，像个大个儿的鱼罐头。

老于说，这叫“鱼哈”。夏天涨大水的时候，鱼留在了水泡子里，泡子里的水越来越少，鱼就聚在脸盆大小的水坑里，到最后水更少了，只好靠相互哈出的水汽活着。天一冷，鱼哈出的水汽就会结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冰，就是“鱼哈”。

同样喜欢打鱼的张贵不服老于。这天老于遇见了张贵。“干啥去了，张大哥？”“镩冰窟窿打鱼去了。”“鱼呢？”

“河水起锈了（即河水中产生了悬浮物），鱼都呛跑了，谁都打不到鱼了！”

“我就能！”

“那咱俩打个赌，明天你能打到一条鱼，我管你叫哥，再送你十斤烧酒。”

“行。”

第二天，老于带着俩儿子，赶着马车去了大河套。天都黑透了，老于才和俩儿子赶着马车回来，车上拉着六个麻袋，每个麻袋都装满了鱼。张贵给老于提了十斤烧酒，说：“兄弟，你真是能人，我服了。但我就想问问，你是怎么打到鱼的？”

老于只是笑，不说。

張贵就到河套里转悠，见河面上一个冰窟窿都没有，只在一个叫二道沟的河汊子看见密密麻麻的冰眼。张贵蹲在河汊边上抽光一盒烟才想明白——河水起了锈，鱼就呛跑了，那它们往哪儿跑呢？它们一定会往河汊里钻。张贵拿了工具，琢磨着捡漏儿，没想到一条鱼都没捕到，就又骂开了：“怪不得人都叫他鱼绝户，一条都没剩！”

谁也没想到，老于会淹死在水里。

那一年，村前的涞流河发大水，老于的羊被大水困在河中央的一座小山包上。老于驾船去接。

老于刚把船摇离河岸，奇迹就发生了，只见大鱼小鱼自动往船上跳。老于一惊，一喜，很快就把事情想明白了。由于突发大水，河两岸的几百个鱼池被冲垮，现在满河都是鱼了。船在水里有倒影，鱼误以为是障碍物，就想跳过去，结果就自动跳上了船。

岸上正好有几个年轻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啧啧称奇。

船上的鱼越来越多，老于把船摇向河心。岸上的青年喊：“别往河心划了，鱼够多了，回来吧！”老于说：“河心鱼更多更大呢！”果然，更多更大的鱼雨点一般跳落到船上，船的吃水线越来越低。年轻人又喊：“鱼够了，快回来吧！”老于说：“还能装呢！”眼见着更多的鱼跳上船，水要漫过船了，年轻人又喊：“快把鱼丢进河里吧，不然船沉了！”老于说：“已经到手的鱼，怎么能丢回河里呢？”这才急着把船向岸上划。但鱼仍在向船上跳，船就连同一整船鱼沉水了。满船的鱼重新见水，纷纷奋力跃起，一时间像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烟花，绚丽至极。

“白瞎了我的鱼了！”老于说了最后一句话，栽进了水里。

没有人认为老于会被淹死，老于的水性好着呢！老于是和船一起被捞起来的。被捞起来时，老于的手指死死地抓在船帮上，像钉子一样抠进了木头里。

老于为什么不松开手呢？书不离手的张老师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叫“菜里虫，菜里死”；第二句大家没听明白是疑问句还是感叹句：“老于了解鱼，他不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