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丑琴操

网络8年前 (2017-12-03)文摘阅读1196
我家成分不好,“文革”中经常被责令参加集会。一些好事者知道我祖父会拉琴,就命令他叫上两个会拉胡琴的侄儿一起演出。在邻村第一次巡演时,我大伯父就被逼哭了。那晚本是一场声讨地主的集会,会前要造势,安排我大伯父拉琴,一女生唱《红灯记》。刚拉开过门,台下就扔来一只鞋子,砸在大伯父的头上,要他滚下台。他们指责大伯父的胡琴有问题,因为琴杆上面雕刻了一个龙头——“龙是神话鬼怪封建物,怎能在社会主义大好形势中出现?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两人顿时成为批斗会的主角,做检讨、下保证还不行,硬是被逼着锯掉了琴杆上的龙头……

  一把漂亮的胡琴就这样被砍了头,人也被吓得不轻。这件事我是听一个叔父说的,几个伯叔不愿回忆这些旧事,唯有我堂二叔反应异常,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说:“琴头是我砍的!”我知道二叔一直钟情于胡琴,没想到他竟是这件事情的亲历者。透过浓浓烟雾,我看到了二叔眼里流露出的几丝幽怨,我的思绪回到了四十多年前,我仿佛看到了琴头落下的一幕——

  那晚他们受到了批评,被要求将琴头处理掉,否则后果难以想象。祖父答应一定处理好,但不是当场锯掉的。这把琴是我大伯父在县城读中学时带回的,却成了二叔的至爱,他对处理琴头很不理解。那时祖父被贬职从学校回乡,在劳动中被压断一条腿。祖父的大哥(大伯和二叔的父亲)在抗日战争时期当过国军军医,此时被关押,不知去向,因此祖父思虑最多的是要保住侄子们的性命,要不就对不起大哥。祖父就给二叔做工作,二叔十五六岁,很不配合。祖父发了怒,责问他:“是人头重要还是琴头重要?”二叔噙着眼泪、含着怨气,在祖父的逼迫下锯下了琴头。祖父说:“这个琴头雕刻得精致,你先收着,日后可能会用上。”二叔不吭气,捡起琴头一把甩进了灶膛。琴头是上好的檀木,檀香气息在家里萦绕了几天,一家人沉浸其中,默默无语。

  无头琴原来是这样来的。我听完倒是舒了一口气,庆幸他们不是当场挨打受批判。可是不一会儿,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了。他们这样责令我家自我了断,二叔受伤最重,却是祖父催逼的,祖父心里更难受啊。那些人的招,可谓别有用意。

  胡琴之声,悠悠颤颤,一如安静的低吟,尤能表现一个人的心绪。琴头没有了,还能不能正常地发声、抒情?我轻轻地问二叔:“琴头没了,丑相难堪,正好不用去演出受气了?”二叔看着我说:“你以为这样就不用去了?一样得去!丑的是我们,不是他们。”好长时间里,瘸腿的祖父带着两个侄儿和这把丑琴,挨村挨乡地巡演。每到一地,丑琴都是观众们的笑料,他们不知原委,以为是我家买不起一把像样的胡琴,捡把琴来凑热闹。丑琴叫人看着就别扭,也无心听琴了。

  丑琴无头,祖父他们也无脸面,操琴的模样十分滑稽,总不被人正眼看。当然,心里最憋屈的是二叔。他很年轻,无端被人嘲笑,其实他拉琴是很有水准的,但是心里不平,音色起伏大。丑琴让二叔的脾性也丑了起来,他变得十分倔强,不太理会祖父——以前他们经常一起谈琴论艺,慢慢地不怎么说话了。

  话说开了,我忍不住质问二叔:“一个年轻人,怀抱一把无头的胡琴,再无其他释放情感的方式?”二叔说,他努力过,但是没有别的选择。

  没过多久,伯叔姑姑们不能读书了,因为村里不准。二叔两次被生产队长从中学赶回,他聪颖好学,无奈初三未读完,就再也未进过学堂的门了。二叔积下一肚子的愤懑和怨恨,别人拈轻怕重,在生产队混工分,他年纪轻轻就去学泥水匠的手艺,每天用砖刀砍砍剁剁,其实是在发泄不满,他要砍平种种的崎岖。但是,这种方式并不能让他感到轻松,他的虎口被震烂,血流不止,也不能释放心中的怨气。他又想起了无头琴,每天劳作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有丑琴懂他,眼里的泪、虎口的血,遗落在琴上,他浑然不知。

  二叔独自拉琴,长夜不息。祖父知道他心里苦闷,就开导他说:“拉琴可以消解磨难,但不能宣泄情绪,你指上的怨气太重了。”二叔说:“你不是说琴音传递的是心声吗?”祖父反问:“你心里向往的是什么?”二叔不吭声了。听琴知音,得失寸心。二叔对祖父的视听修养极为钦佩,他为自己更名为“清明”,自此静心练琴,研习音律。

  清明通透,方有流音。二叔反复体悟,寻求彻悟——人跟丑琴一样,没有脸面,可琴还是琴,心里有音,仍可自然地发声。他的心慢慢融入了丑琴,琴声开始从心里流泻出来,没有了早时的发泄,音色一片柔美。

  二叔认真地看着我说:“琴已无头,人得有名。”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说琴。

  二叔那时带着这把丑琴,一次次地参加上级安排的演出,没有工资,只算工分。从乡里到县里,重要的会演都少不了他,他用丑琴发出的优美琴声征服了众多同行,感染了无数心田,人们记住了他和一把无头琴。有一次,上级首长要来观看,领导提出给他换把琴,说这琴太丑了,影响县里的形象。二叔说,人能换但琴不能换。他是有傲骨的,就要用这把丑琴拉出人们想不到的琴声来。

  祖父没想到,二叔具备了如此的功力。两人后来切磋,祖父说他讲不了了,要二叔买专业书籍学习。二叔不愿跟风随俗,他要表达自己的心声,就自学作曲,作品竟一篇篇地发表在省市和中央一级的报刊上,电台为他灌音播出,中国音协后来吸收他为会员。

  二叔谙熟胡琴至理,心里有声,传之弓弦,柔化成音。这跟琴的丑陋、身份的卑微无关了,他目空一切,化苦为音,润人在心。

  在本村的一场集会上,全家人都被责令到场陪斗,批斗的对象是二叔的母亲。我的这位大奶奶性子泼辣,从前与区干部有过节,首当其冲要被批斗。大冬天里她被拉到学校操场上,被风车对着猛吹,她不服软,直挺挺地站了一夜。有人起哄要我家的人拉琴造势,祖父跟他们交涉能不能换人,他们说不行,故意要我二叔拉。祖父尴尬不已,二叔却轻松地拉开了弓子。凝望着受难的母亲,他如入空谷,心若止水,怀中丑琴一如昔日,不动声色。后来我得知,二叔拉的是刘天华先生的《光明行》,他心里存有光亮!

  丑琴使二叔变得沉稳,二叔让丑琴发出了绵绵不绝的妙音。因为年华错失,二叔只能将满腔的热情付诸儿子身上,将我那脾性倔强、毫不让人省心的堂弟,“揉”成大学音乐教师。

  二叔不断地参加县、市的会演,那把无头琴被用到鼓皮破裂不能正常发声。又逢全市会演,他才接受了公家买来送他的一把新琴。

  丑琴就这样息声了,被放在杂屋旮旯里,三十多年没人碰过,也没想过要把它丢掉。几次搬家它都被留下了,成了家中一件不能用又舍弃不了的器物。

  烟抽了不少,话也说得长,二叔却不谈琴艺,我禁不住问他到底是如何融入胡琴的。他说这不是技艺问题,生活的不平被柔化了,心里空了,美好的东西就融入了。我悟了再悟,二叔说的其实是他与无头丑琴相伴半生的经历。

  (何保全、于泉滢图)

无忧岛网旗下自媒体平台有 (原无忧岛资讯)无忧岛数码家电 欢迎您的关注。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起诉国王

  并不是每一个律师都敢起诉英国国王。在一个寒冷冬夜,当起诉查理一世的卷宗送达库克门前时,绝大多数声名赫赫的律师已经溜之大吉了。他们或者逃到乡间,或者躺在床上装病。   他的妻子吓得哭倒在...

神秘领奖人

  迈克买彩票中了一千万美元。领奖那天,他穿上黑色长袍,戴上黑色面罩:把头和脸都裹得严严实实,用墨水把眼圈描黑,在鼻子上贴了一块胶布,给嘴巴化个花妆,使嘴巴看起来像被烧焦一样,惨不忍睹。...

人生舞台

  森繁久弥是一个相当于劳伦斯·奥利弗的日本演员,他翻译了《屋顶上的提琴手》剧本,在东京上演,极为成功。   一晚,当他们在表演的时候,看到前排的观众席上坐着一个少女,她不但不欣赏话剧,而...

三见王小波

  我跟王小波见过三面。   无法想象的是,第三次见面的地方,竟然是八宝山殡仪馆的一号大厅——追悼会现场,他躺在那里,与我阴阳相隔。那一天是1997年4月26日。   4月26日这一天,八...

两座墓

  我想说的两座墓的主人都姓陈,一个叫陈寅恪,一个叫陈独秀。   陈寅恪的墓在庐山植物园。那天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在植物园转了一圈,出来后我到植物园边的一幢大楼去上洗手间,在走廊上看到墙上...

“停”比什么都重要

  最近在日本采访期间,我两次在新干线上遭遇了地震。      第一次是从东京到福岛的途中。几天的采访让我感到有些累,上了新干线后,就开始打盹。忽然间手机剧烈地鸣叫起来,而且不仅我的手机,...

公益广告的匠心

  美国体育频道曾播出一则广告,情节是这样的:街旁巴士站点长椅上,一头坐着一位中年黑人女士,另一头坐着正入迷地听摇滚乐,颇为放浪形骸的白人少年。巴士开到,女士上车去了,把名牌手袋遗落在长椅下...

时间的力量

  有一则寓言,讲一个小和尚在做粥的时候,看到一片灰尘落入粥锅,赶忙把灰尘舀起,他又不忍浪费粮食,于是就把舀起有灰尘的粥喝了。恰好此时方丈路过,以为小和尚在偷喝粥。你看,一片灰尘就足以改变事...

幽默

  高考表白   一考生高考过后和死党说:“作文题太难了,我就在上面写满了她的名字,我期待零分,然后被媒体爆料,然后……我的表白就成功了。”   搭 讪   今天坐火车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

一幅安宁的画

  从 前,有个国王为求一幅安宁的画而悬赏重金。画家们云集,纷纷呈上自己的佳作。在众多的作品中,国王真正喜爱的只有两幅。他必须做出选择。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湖。湖面平静得宛如一面镜子,四周...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