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龙

1

在科伦坡的一家酒吧，我看到一位歌手在唱歌，酒吧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欧洲中年人，毫无兴致地喝着酒、聊着天。台上的歌手坚持地唱着，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用心地听着。

但事实上，没有人在听。台上的灯光昏暗地照着台上的脸，歌手在台上，羞涩地说了声thank you（谢谢）。

中场休息时，他拿了一杯酒，走到我们的桌子前聊天，我才知道他离家三年，一直喜欢音乐，但没有大公司愿意签他。

爸妈让他回老家种地，但他自己觉得还能坚持，因为热爱音乐，而且不到三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于是他选择在酒吧唱歌。他说，一会儿他会唱一首自己写的歌，问我们会不会听。我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多么老套的故事，主人公像极了每个在北京、上海、深圳打拼的年轻人。

每个大城市的夜晚，都渗透着故事，这些故事以岁月为载体，扎根在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心脏。

他说完后上台，又唱了一首歌。

他唱得很高兴、很投入，像融入了这个城市的夜空。

我听了一会儿，留下了一千卢比，跟服务员说，确保这些小费给台上的歌手。服务员点点头。我继续说，告诉他，他唱得不错。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酒吧。

走到门口时，那个歌手喊了出来：“Thank you，sir， I will do my best.”（谢谢你，先生，我会尽全力的。）

我忽然明白了，其实每个人在倾尽全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都是自己的超级英雄，哪怕前方的路一片迷茫，至少自己是微笑着的。

2

每个国家的追梦人都很像，从农村到城市的人，都希望自己成为超级英雄，希望自己身披铠甲，腾云驾雾，哪怕被命运打垮，哪怕被这社会弄得遍体鳞伤。

这些年，我对所有为了追求梦想而高声歌唱的人，有着不可阻挡的喜爱。

那天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刚好看到平台在推荐一部电影——《天气预爆》——讲一个普通人，被莫名其妙地赋予了超能力，就算遍体鳞伤，也要坚持到底，别人可以笑他，但自己要有骨气，别人可以让他认命，但自己不能认输。他像极了那个酒吧里默默无闻的歌手，虽然一无所有，但还傻傻地坚持着。

我对这样的电影并不感冒，但一看导演，愣住了，是肖央。

我看完了那部电影，拿出手机，给肖央发了条信息：“看了你的电影，懂你的意思。”

很快，他回复我：“看到你跑斯里兰卡去了，无论你在哪儿，祝你一切都好。”

二十多岁时，我在一个活动中认识了肖央，那时他还不到四十岁，我们相见如故，每次喝酒总是酩酊大醉，我喜欢在喝多时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他的歌，相比《小苹果》，我更喜欢《老男孩》的纯粹、《猛龙过江》的热血，还有《我从来没去过纽约》的深情。

肖央很喜欢拍小人物的英雄主义，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一个人。从《老男孩》起，他就拍了两个落寞的英雄，虽然输了比赛，但用一首歌赢得了观众的心，他们就是自己的超级英雄——无论结果如何，自己尽了全力。拍《老男孩》时，肖央的团队只有几个人，没有钱，就到处想办法求人；没有场地，就拿着机器偷偷地拍。直到片子红了，他才忽然想起，坏了，还没有跟大桥卓弥老师说用了他的歌，这才急急忙忙地联系到原作者，支付了版权费用。

老肖喜欢英雄的态度是明显的，一个曾经落魄的普通人，自然喜欢英雄。从《老男孩之猛龙过江》中的两个臆想出来的英雄，到《天气预爆》里一个不得志的自杀干预医生，这都是小人物的英雄主义——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我不能辜负自己。所有的表达，都是自我的叙述。

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多对《天气预爆》的差评，本想安慰老肖，但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因为英雄总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有自己的成就，才是最大的安宁。

想了很久，我给老肖发：“过几天我回北京，咱们喝酒吧。”

他贱贱地回了个表情：“Why not？”（为什么不？）

3

肖央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画家，他十多岁时来到北京，报考中央美院，第一年就落榜了。

第二年，他奋起直追，没日没夜地复习，躲在一个小房间里，终于考上了。

从美院毕业后，他一直漂荡在北京的各个角落，接一些广告，赚了一些钱。那段日子，他入不敷出，赚来的广告费只够他勉强维持生活。

但他不服输，决定追求自己的梦想，在无数冷眼中，他放弃了拍摄商业广告。这一路，只有王太利支持他，后来他们组成了“筷子兄弟”。2010年，一首《老男孩》红遍了大江南北。

再后来，他们有了家喻户晓的《小苹果》。每次走到街上，总有妈妈来到他身边，说孩子是听他们的歌曲长大的。他就在一旁笑，然后给人签个名。

我经常问他：“你想过自己会红吗？”

他说：“我从来没想过，直到今天，我还是不太适应出现在人群中。”

2019年，我請肖央来我的新书《人设》的发布会。他说：“我特别害怕自己有人设，因为当你有人设时，你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你自己。”我点点头，问：“那你觉得你现在是自己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说：“无论谁怎么看我，怎么希望我，我就是我自己。我没有人设，我过的是人生。”

生命的无常很大程度决定于人对生命的态度，人必须倾力而为，老天才会助力相推。人的前行就像骑单车，人在左边蹬，命运在右边踩，而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单车。

我很喜欢肖央，因为从他的电影里，我能看到像周星驰作品里的那种小人物一样的倔强，他们对命运不投降，在挫折中保持坚强，他们沁透着渴望，他们被逼无奈，却依旧骑着单车，试图飞翔。

我问过老肖：“如果当初你没红，还会继续唱歌吗？”

他说：“我会的，我又不是唱给别人听，我是唱给自己听的。”

是，如果没人听，那就唱给自己听吧。

4

我经常会被问到类似的问题，这些问题都以这样一句话作为前提：“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是一个小人物，那么……”

这很奇怪，谁又不是普通人，谁又总是大人物？

这不是人不作为、不努力的理由，更不是放弃前程的借口。

电闪雷鸣耀夜空，暴雨狂风又彩虹。

那些磨难，都是让自己进步的经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自己不后悔。

一个小人物，也可以有超级英雄梦；一个普通人，也可以体面地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