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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追星史写成论文,永远留在了谷歌学术上

网络3年前 (2023-02-26)文摘阅读612

 

 

草妹

“你还有其他研究计划的选题吗?”我的硕士导师用犀利的目光看向我,浓重的威尔士口音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我很坚定:“没有了。中国大陆的明星与粉丝公益文化,是我最想做的研究。”

“如果这就是你想做的,那我支持你。”导师的肯定让我长舒一口气,距离我从“欧盟硕士”环境与社会学毕业还有半年时间,我选择的“明星与粉丝公益文化”研究,听起来和我学习的专业相关性不算紧密,此时得到他的支持让人惊喜。

20岁之前,我都很难理解这种狂热的追星行为。直到20岁那年,我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三个初中小男生。

这个过程是循序渐进的,最初是寝室老大带我“入坑”的,她拉着我们看一部叫《男生学院自习室》的短剧,画面很简陋,台词和演技都略显尴尬,也不知为何就谜之好看。每天回到寝室后,我们都要看一晚上,一起哈哈大笑。

看到他们就像看到邻居家三个乖巧好看的弟弟,还会在院子里给你办小型音乐会,中间穿插着三个人玩闹笑的日常。音乐会办完了,他们还会对你说“谢谢姐姐哦,我还会继续努力的”。于是从此,你放学回家都想看看弟弟们是不是在排练,吃得睡得还好吗?

之后不久,就是三人成团两周年的演唱会。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追现场”,虽然演唱会就在我生活的北京,我却是在电脑上看的直播。在潜意识里,我还认为这和我喜欢小说或电影人物一样,只要单方面喜欢,多读多听多看,就足够快乐和满足了。

在撰写硕士毕业论文的过程中,我读了100多篇文献,采访了二十几位偶像艺人的粉丝,试图从学术角度理解和分析名人的影响力。我很快意识到,大多数对于名人影响力的研究,还停留在简单的名人代言、公众消费层面,认为公众只能被动地接受名人的影响。

互联网时代,粉丝可不是这么想的。“爱××不是单箭头”是粉丝们的口头禅。偶像的回应,不需要面对面,可以只是演唱会后的一条微博。只要偶像说一句“大家辛苦了”,所有支持偶像的大小粉丝都会感受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2015年12月末,我就斥资1000多元,购买了湖南卫视跨年晚会的现场观众票。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应援。三个小孩出场后,我们全都站了起来,灯牌依次亮起,红绿蓝橙都绽放——像繁华都市的夜晚正华灯初上。在我身边,尖叫声、歌声、哭声、快门声混作一团,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眼泪突然涌上来模糊了视线。然而跨年结束后,我在打车回学校的途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落寞。直到我选择了毕业论文研究主题,开始阅读大量相关资料后,我才知道,这种感觉叫作“后演唱會忧郁”。

二十余名采访对象的故事显示:相比于偶像,可能和你一起追偶像的人带来的快乐更多。“和姐妹们在一起实在太快乐了!”

陌生人仅靠网上联系,甚至不知道彼此的真名,就可以产生信任。我不知道除了在饭圈,这种信任还能出现在哪里。饭圈女孩对彼此的背景调查也很简单:聊爱豆的信息确认真伪,翻对方的微博确认“属性”(在一个团中,喜欢特定的某一个或某几个,称为“属性”)。

后来做文献综述,我才知道这种快乐,学名叫作“社群意识”。曾经囿于地理空间的限制,我们或许因为无法在身边找到有共同热爱的人而感到孤独。但如今,互联网时代,再小众的爱好都可以找到同类。而这种能与同类聚集、交流,并为了相同的目标一起做事的快乐,是单打独斗无法带给人类的。

因为追星,我结识了阿萧,她是隔壁学校的学妹,比我小一届。因为不太会融入饭圈,我的消息很不灵通,几乎都依仗她。我们一起互通消息,也一起在现场尖叫呐喊。这种“战友情谊”很独特,和室友、朋友都不太一样,却有着几乎同样的信任。后来我们都不再追星,但依然会在北京约着见面,吃饭聊天,交流工作,偶尔也回忆唏嘘追星的时光,感叹曾经的单纯和闲适,欣慰偶像如今的稳扎稳打。

生日应援,曾经是公众诟病偶像的一大痛点。粉丝拿出十八般武艺,买星星、全球城市地铁广告,无所不用其极。路人可能觉得这些人脑子不太好,但我从中获得过真实的力量。

留学的第一年,冬天很冷。我离家人和朋友很远,偶尔去华人超市买速冻水饺回家煮着吃,心情不好时就去唐人街买珍珠奶茶。就是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里,我突然看到伦敦地铁里千玺的应援,那一瞬间我被击中了。我曾经不理解,在没有人知道的国家和城市,放上爱豆的照片有什么意义。可看到这幅应援时,我突然觉得,粉丝与粉丝之间也有一种互相支撑的浪漫。就好像照片里的千玺在对我说:如果想家,你就看我跳舞吧。

在偶像们多次公开重复“不要为我破费,可以多做公益”后,粉丝也发展起了专业的公益应援。公益应援是我毕业论文研究的核心内容。我采访了很多粉丝公益经验丰富的人,其中有几位是自家粉圈的KOL,或者公益站的负责人。和几乎所有公益项目一样,大部分公益应援的核心是捐款捐物,也有少部分人会身体力行,去做公益实践。

2018年1月到6月,我几乎没有经历那种“肝论文”的痛苦,做访谈时和大家深入探讨,我愉快又好奇。就连阅读文献时,我也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心态。因为写的是中日韩粉丝文化,我甚至带着一些对西方输出东亚文化的自豪。

东亚的粉丝文化的确特殊。“养成系”的心理在西方粉丝文化中非常少见。但是,由于共同热爱所形成的社群,在中西都是相通的。

2018年7月,我收到毕业论文的成绩。Distinction,优秀。导师在邮件里对我说,故事和理论相互契合,逻辑清晰,批判性思考突出。

这篇毕业论文不是半年写好的,背后是我近三年亲身经历带来的动力和背景知识。我了解粉丝的心理和行为,我甚至“潜伏其中”三年,几乎相当于做了三年的民族志。

毕业后,我的生活重心也发生了变化。工作、恋爱和父母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就这样,我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自己的追星生涯。

三年的时光,我去见了三次真人,买了一摞专辑和杂志,有过无数激动不眠的夜晚,为爱豆哈哈大笑过,也掉过不止一次眼泪。如今,我没有强迫自己从此远离他们,只是不再时时关注。那篇论文,成了我和爱豆们最后的告别。我和他们的故事被记录下来,永远地留在了谷歌学术上,就这样结束我的追星生涯,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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