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涛

假如你有一个“父母皆祸害”的原生家庭，你的人生会怎样？是注定失败，不断陷入深渊，用一生都无法治愈童年，还是将糟糕的过往当作砥砺前行的动力，积极上进，有了全新的一片天？

同样的家庭背景下，人生也许会大不同。

加文·德·贝克尔是曾担任过美国总统安全顾问的危险预测专家，在他所著的《恐惧给你的礼物》里，有一个例子：两个兄弟坐在一起讨论他们的人生，一个问另一个：“你为什么是个酒鬼？”那个人回答：“因为我的父亲是个酒鬼。”说完他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是酒鬼？”他得到了同样的回复：“因为我的父亲是个酒鬼。”

同样的原生家庭，为什么会塑造出性格迥然不同的兄弟两人？

这样的问题，也许可以问一问《红楼梦》里原生家庭糟糕透顶的好姑娘邢岫烟。

邢岫烟是贾府里的长房大夫人邢夫人的侄女，和父母一起来投奔姑姑。这位姑姑在众人眼里“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贪婪财货为自得”。邢岫烟的父母穷得没法，才带着女儿来投奔她。邢夫人吝啬无情，对侄女没有丝毫照顾怜惜。她让岫烟极力俭省，送一半月钱（一两银子）出去给爹娘使用。岫烟窘困到要当掉冬衣，天寒地冻时只能穿着单薄的夹衣，让人怜惜。

在这家人的日常里，出身低微、生性悭吝和受人冷落、暗生嫌隙，成为因果的两个方面，如影随形地围绕着他们的一切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而邢岫烟，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好女孩。在宝玉眼中她“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在凤姐眼中，她“竟不像邢夫人及她的父母一样，是温厚可疼的人”。为什么在那样的家庭里，所有人都是难堪之人，只有她，成了一个异类？

能在如此不堪的家庭环境中有这样的品性，有人认为这要归功于与岫烟“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的妙玉。不可否认，作为岫烟的启蒙老师，妙玉对岫烟影响深远。但显然，岫烟和妙玉并不是一路人。岫烟虽和妙玉相交多年，但她并不完全认可妙玉的为人处世，她曾坦率地点评妙玉给宝玉下帖时的落款“槛外人”是“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

相比于妙玉刻意营造的“槛外人”人设，岫烟安然于她“槛内人”的生活态度，接纳生活给予她的一切：她被安排住在迎春处，却从不使唤迎春的下人，反而经常“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第五十回中众人在大雪天里聚会，众姐妹都穿着华贵保暖的冬衣争奇斗艳，只有岫烟穿着一件旧毡斗篷。但岫烟宁愿在雪天里瑟瑟发抖，也欣然赴会，与那些优秀可爱的姐妹在一起吟诗作賦，不抱怨，也不卑怯于自己的窘境。

如果说是妙玉给了岫烟最初的知识和教养，那么是坎坷的生活，给了岫烟超乎妙玉的广博心胸和人间清醒，令她在任何处境里都能淡然从容。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天生拥有什么，而是如何面对已经拥有的一切。在最晦暗、最卑微的人生里，仍能找到存在的价值，才是真正的强者。

对这样的人来说，他们不必去感谢生命所给予的种种不公和苦难，但一定要感谢那个从未放弃过、从未抱怨过生活的自己，让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皆是成长、皆是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