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枝

在海南海口，一棵白木香树，用它身上的伤痕，向我讲述了它的故事，还有沉香的故事。贵比黄金的沉香，原来，是树的伤，树的痛。

站在人的角度看，粗皮大叶的白木香树，其貌不扬。树无形，叶、花、果无姿，疏松的材质，甚至难以制作成家具。

但是，白木香树一直是琼岛上的香饽饽。

热带海洋性气候像娃娃脸，说变脸就变脸，一场强风暴后，岛屿上的一些树木，像是战场上受了重伤的士兵，缺胳膊少腿。

受伤后的白木香树，第一时间做的，是积极疗伤。它会在伤口周围分泌出一种油脂，以企将创伤部位封闭，阻止伤口进一步恶化。这和我们人类遭受创伤后，会在伤口附近分泌大量血小板用来止血，是一样的道理。

白木香树没有想到的是，此时，一种名为黄绿墨耳真菌的微生物，会趁机侵入它的伤口，让伤口雪上加霜。对此，白木香树防不胜防。

接下来，就是白木香树痛苦、挣扎和反抗的艰难而漫长的疗伤过程。

从此，白木香树的肌体里，会上演长达终生的侵略与反侵略战爭。白木香树的血泪，混合着一些入侵者的遗体，连同入侵者在此生活的遗迹，一点点沉积在体内长长的导管中，经年累月！日历，就这样在白木香树与微生物及大自然的搏斗中，一页页翻过。

白木香树忍着伤痛，又顽强地生存了多年：或许是十年，也可能是百年、千年。

大约从第十年开始，它身体的创伤部位便明显地有别于其他——融入油脂、黄绿墨耳真菌及其新陈代谢物的木质，渐渐趋于坚硬，团聚成密实、不规则的固态凝聚物，颜色也逐渐变深。一阵风过，暗香浮动。年代越是久远，白木香树沉淀的血泪就越多，密度就越大，香味亦越浓。

当白木香树终于老去，轰然倒在泥土的怀抱里，整个躯干开始腐朽，回归泥土。但它身上，当初的伤痕，那个令树长年累月疼痛的部位，永远也不会腐烂，更不会变质，犹如树结玉石。胜玉一筹的，是它拥有奇香。

那是怎样的一种香啊？即便是用高科技手段，也无法合成、复制出那神奇、独特的香味。

这，就是沉香，是白木香树用生命承受的磨砺与痛苦的结晶，是树“化腐朽为神奇”的标本，是对“宝剑锋从磨砺出”最好的诠释。“沉”得惊世，“香”得骇俗。

海明威说：“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

看来，白木香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