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孙姨和梅娘

网络9年前 (2017-11-21)文摘阅读1544


作者:史铁生    来源:《记忆与印象》

  孙姨和梅娘柳青的母亲,我叫她孙姨,曾经和现在都这样叫。这期间,有一天我忽然知道了,她是三、四十年代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梅娘。

  最早听说她,是在1972年底。那时我住在医院,已是寸步难行;每天惟两个盼望,一是死,一是我的同学们来看我。同学们都还在陕北插队,快过年了,纷纷回到北京,每天都有人来看我。有一天,他们跟我说起了孙姨。

  “谁是孙姨?”

  “瑞虎家的亲戚,一个老太太。”

  “一个特棒的老太太,57年的右派。”

  “右派?”

  “现在她连工作都没有。”

  好在那时我们对右派已经有了理解。时代正走到接近巨变的时刻了。

  “她的女儿在外地,儿子病在床上好几年了。”

  “她只能在外面偷偷地找点活儿干,养这个家,还得给儿子治病。”

  “可是邻居们都说,从来也没见过她愁眉苦脸哀声叹气。”

  “瑞虎说,她要是愁了,就一个人在屋里唱歌。”

  “等你出了院,可得去见见她。”

  “保证你没见过那么乐观的人。那老太太比你可难多了。”

  我听得出来,他们是说“那老太太比你可坚强多了”。我知道,同学们在想尽办法鼓励我,刺激我,希望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活下去。但这一回他们没有夸张,孙姨的艰难已经到了无法夸张的地步。

  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她是梅娘,或者不如说,我们都还不知道梅娘是谁;我们这般年纪的人,那时对梅娘和梅娘的作品一无所知。历史常就是这样被割断着、湮灭着。梅娘好象从不存在。一个人,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竟似消散得无影无踪。一个人丰饶的心魂,竟可以沉默到无声无息。

  两年后我见到孙姨的时候,历史尚未苏醒。

  某个星期天,我摇着轮椅去瑞虎家–东四六条流水巷,一条狭窄而曲折的小巷,巷子中间一座残损陈旧的三合院。我的轮椅进不去,我把瑞虎叫出来。春天,不冷了,近午时分阳光尤其明媚,我和瑞虎就在他家门前的太阳地里聊天。那时的北京处处都很安静,巷子里几乎没人,惟鸽哨声时远时近,或者还有一两声单调且不知疲倦的叫卖。这时,沿街墙,在墙阴与阳光的交界处,走来一个老太太,尚未走近时她已经朝我们笑了。瑞虎说这就是孙姨。瑞虎再要介绍我时,孙姨说:“甭了,甭介绍了,我早都猜出来了。”她嗓音敞亮,步履轻捷,说她是老太太实在是因为没有更恰当的称呼吧;转眼间她已经站在我身后抚着我的肩膀了。那时她五十多接近六十岁,头发黑而且茂密,只是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刀刻的一样。她问我的病,问我平时除了写写还干点什么?她知道我正在学着写小说,但并不给我很多具体的指点,只对我说:“写作这东西最是不能急的,有时候要等待。”倘是现在,我一定就能听出她是个真正的内行了;二十多年过去,现在要是让我给初学写作的人一点衷告,我想也是这句话。她并不多说的原因,还有,就是仍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云遮雾障的梅娘吧。

  她跟我们说笑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说“下午还有事,我得做饭去了”,说罢几步跳上台阶走进院中。瑞虎说,她刚在街道上干完活回来,下午还得去一户人帮忙呢。“帮什么忙?”“其实就是当保姆。”“当保姆?孙姨?”瑞虎说就这还得瞒着呢,所以她就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当保姆,越远越好,要不人家知道了她的历史,谁还敢雇她?

  她的什么历史?瑞虎没说,我也不问。那个年代的人都懂得,话说到这儿最好止步;历史,这两个字,可能包含着任何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危险,可能给你带来任何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灾难。一说起那个时代,就连“历史”这两个字的读音都会变得阴沉、压抑。以致于我写到这儿,再从记忆中去看那条小巷,不由得已是另外的景象–阳光暗淡下去,鸽子瑟缩地蹲在灰暗的屋檐上,春天的风卷起尘土,卷起纸屑,卷起那不死不活的叫卖声在小巷里流窜;倘这时有一两个伛背弓腰的老人在奋力地打扫街道,不用问,那必是“黑五类”,比如右派,比如孙姨。

  其实孙姨与瑞虎家并不是亲戚,孙姨和瑞虎的母亲是自幼的好友。孙姨住在瑞虎家隔壁,几十年中两家人过得就像一家。曾经瑞虎家生活困难,孙姨经常给他们援助,后来孙姨成了右派,瑞虎的父母就照顾着孙姨的孩子。这两家人的情谊远胜过亲戚。

  我见到孙姨的时候她的儿子刚刚去世。孙姨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小女儿早在她劳改期间就已去世。儿子和小女儿得的是一样的病,病的名称我曾经知道,现在忘了,总之在当时是一种不治之症。残酷的是,这种病总是在人二十岁上下发作。她的一儿一女都是活蹦乱跳地长到二十岁左右,忽然病倒,虽四处寻医问药,但终告不治。这样的母亲可怎么当啊!这样的孤单的母亲可是怎么熬过来的呀!这样的在外面受着岐视、回到家里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儿女先后离去的母亲,她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呢?靠她独自的歌声?靠那独自的歌声中的怎样的信念啊!我真的不敢想象,到现在也不敢问。要知道,那时候,没有谁能预见到右派终有一天能被*啊。

  如今,我经常在想起我的母亲的时候想起孙姨。我想起我的母亲在地坛里寻找我,不由地就想起孙姨,那时她在哪儿并且寻找着什么呢?我现在也已年过半百,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心中最深切的祈盼就是家人的平安。于是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了我的母亲当年的苦难,从而越来越多地想到孙姨的当年,她的苦难惟加倍地深重。

  我想,无论她是怎样一个坚强而具传奇色彩的女性,她的大女儿一定是她决心活下去并且独自歌唱的原因。

  她的大女儿叫柳青。毫不夸张地说,她是我写作的领路人。并不是说我的写作已经多么好,或者已经能够让她满意,而是说,她把我领上了这条路,经由这条路,我的生命才在险些枯萎之际豁然地有了一个方向。

  1973年夏天我出了医院,坐进了终身制的轮椅,前途根本不能想,能想的只是这终身制终于会怎样结束。这时候柳青来了。她跟我聊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不写点儿什么呢?我看你是有能力写点儿什么的。”那时她在长影当导演,于是我就迷上了电影,开始写电影剧本。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我写了三万自以为可以拍摄的字,柳青看了说不行,说这离能够拍摄还差得远。但她又说:“不过我看你行,依我的经验看你肯定可以干写作这一行。”我看她不像是哄我,便继续写,目标只有一个–有一天我的名字能够出现在银幕上。我差不多是写一遍寄给柳青看一遍,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这一稿真的不错,我给叶楠看了他也说还不错。”我记得这使我第一次有了自信,并且从那时起,彩蛋也不画了,外语也不学了,一心一意地只想写作了。

  大约就是这时,我知道了孙姨是谁,梅娘是谁;梅娘是一位着名老作家,并且同时就是那个给人当保姆的孙姨。

  又过了几年,梅娘的书重新出版了,她送给我一本,并且说“现在可是得让你给我指点指点了”,说得我心惊胆战。不过她是诚心诚意这样说的。她这样说时,我第一次听见她叹气,叹气之后是短暂的沉默。那沉默中必上演着梅娘几十年的坎坷与苦难,必上演着中国几十年的坎坷与苦难。往事如烟,年轻的梅娘已是耄耋之年了,这中间,她本来可以有多少作品问世呀。

  现在,柳青定居在加拿大。柳青在那儿给孙姨预备好了房子,预备好了一切,孙姨去过几次,但还是回来。那儿青天碧水,那儿绿草如茵,那儿的房子宽敞明亮,房子四周是果园,空气干净得让你想大口大口地吃它。孙姨说那儿真是不错,但她还是回来。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北京。我离她远,又行动不便,不能去看她,不知道她每天都做些什么。有两回,她打电话给我,说见到一本日文刊物上有评论我的小说的文章,“要不要我给你翻译出来?”再过几天,她就寄来了译文,手写的,一笔一画,字体工整,文笔老到。

  瑞虎和他的母亲也在国外。瑞虎的姐姐时常去看看孙姨,帮助做点儿家务事。我问她:“孙姨还好吗?”她说:“老了,到底是老了呀,不过脑子还是那么清楚,精神头旺着呢!”


关注并使用“百度APP”访问无忧岛数码家电,各种价格便宜大牌精品数码产品等你发现~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好好活着就是爱

作者:李晓    来源:《视野》 21年前的3月26日凌晨,一个年轻男人躺在了山海关的铁轨上,一辆呼啸而来的火车碾压过他的身体。那天,正好是他25岁生…

饥饿

作者:[日]中村友子    来源:《让大象回来》 收音机和报纸杂志还是不断报道着:日本是如何光荣地击败了美军,赢得了一场又一场的战役。 而美军和英军…

我要发言

作者:[加拿大]珊文·铃木    来源:《家教世界》 1992年,一个12岁的加拿大女孩,自己筹钱去巴西的里约热内卢,要求在正在召开的联合国峰会上发言…

别让同情打扰他人生活

作者:武宁远    来源:《新闻晚报》 照片中,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手持舀粥勺,笑容灿烂若春日的阳光,尽管周围的环境很简陋,但在笑容里,我们看到的是满满的…

理财那些事儿

作者:郑渊洁    来源:《当代文萃》2010年第4期 1971年是我服兵役的头一年,也是我有生15年以来头一年自己挣钱,月薪6元人民币,年薪72元人…

令人汗颜的绿色通道

作者:邓之湄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 一场世博会,秀尽世间百态。世博园,不仅是先进科技的展示场、异国风情的狂欢地,更是一座“中国人活体写生馆”。…

孰爱

作者:韩美林    来源:《中国妇女报》 1949年7月,有一件事让我忘不掉,事不大,却挺闹心的。 13岁的我参军不到3个月,被分到一个修建解放济南…

从富强到文雅

作者:甘阳    来源:《世纪大讲堂:从富强到文雅》 这个题目讲起来有点困难,因为感到不大合时宜。别人会说,现在金融海啸、就业困难,你还谈什么文雅,你…

成就

成就

作者:默里    来源:《文明的解析》 中世纪的石匠雕刻出了用于装饰哥特式教堂的怪兽状滴水嘴。有时,他们的作品位于教堂的上端,或藏在飞檐后面,或人的视线不及之…

幸福之计在于简

作者:麦家    来源:《南方周末》 我曾养过两只狗。 一只是朋友送的,德牧,名门血统,姿态高贵,仪表堂堂。我不敢慢待,每天都用上好的骨肉款待,有时…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