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ps

2020年，口罩改變了人们的交流方式。没戴口罩的时候，两个人远远迎面走近，如果是生人，不妨面无表情擦肩而过；如果是熟人好友，应该含笑招呼寒暄。半生不熟的人最为难，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假装不认识走过去，自知很无礼；想主动打招呼，又怕别人其实很想假装不认识走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最常见的是两个人都望着自己面前一米远的路面匀速向前移动，等二人距离缩近到五米以内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双双抬起头来好像刚看到对方一样，惊喜地打个招呼，然后目光再次落地，接着向前走。

外向者，打招呼从来不是个问题，他们可以同时跟五个人打招呼而不觉尴尬；内向者，跟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打招呼，光是下决心就会耗掉一半的电量。口罩一下子帮内向者解决了这个问题。半生不熟的人的脸躲在口罩后面，认得也可以假装不认得，理直气壮地一概归类为陌生人。值此非常年月，人们不再计较路上看见了谁没有打招呼，反正满路都是口罩：白的、黑的、花的，只露一双眼睛。

口罩的副作用除了增加耳朵的负担和冬天里呼吸令眼镜一阵阵起雾以外，还抹杀了九成以上的人类表情，从明显的到细微的。表情是语言之外的语言，面对面交谈时，人们除了倾听别人的话语，还能看到别人的表情并且回应。表情如此之重要，以至于短信交流时必须创造出一套表情符来弥补纯文字的不足。

同样是“笑容”，温暖的笑，谦恭的笑，不好意思的笑，皮笑肉不笑……造成的印象可以完全相反。说话时被口罩蒙着，苹果肌和嘴角统统被盖住，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难当重任。所以不太熟的人戴着口罩聊天，只好使用特别夸张的语气和特别响亮的音量，让喉音补足表情该负责的礼节。

自从全民戴口罩以后，人们迅速把交谈时的表情调节为“惊奇模式”，眉毛上扬、双眼圆睁。这并不是因为人们的惊奇阈值降低了，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戴着口罩还能辨识的表情。这个表情的意义解读也从“我很惊奇”转换成了“我听见了”。可以推测，有朝一日摘下口罩，人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把“惊奇模式”调回普通模式。

在口罩之年，如果聊天软件能引入增强现实技术就好了。几个人说话，开着同一个聊天软件采音。如果谁想做出反应，就在头顶打出一个表情符。时间久了，聊天软件通过人工智能摸透主人的性格，不必主人动手就能自动生成表情。开一场会或是讲一堂课，台上的主讲人能看到台下一片人头的上方高悬表情符，几个在赞许，几个在批评，几个无动于衷，几个在打呼噜睡觉，这些表情大数据可以迅速量化，比调查问卷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