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二

1

“在火锅店、串串店、麻辣烫店的所有食材种类中，我唯一认同其价格的蔬菜，就只有莴苣。”我说这话的时候，邵锦正好将一盘凉拌莴苣端上餐桌，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爱吃莴苣，而且莴苣又那么难搞。

我有次心血来潮买了莴苣打算炖排骨汤，结果在处理食材阶段就向莴苣举了白旗：这玩意儿的皮又厚实又干瘪，用手剥，手疼；用刀切，本来就不多的莴苣肉就要损失大半……这简直和我那段横竖都没办法处理妥帖的失败初恋一样难搞。

听完我的解释，邵锦冷不丁笑出声。他往我的碗里夹了一片莴苣：“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孟新，你说你的心里永远不会再出现他的身影，永远都不会……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你心里，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孟新是我的初恋。大一时，我们在一次音乐节上看对了眼，然后开始聊天、约会、表白、确立男女朋友关系……我本来以为，这是一场毕业就分手的短篇故事，没想到，完结篇后又出了番外和剧场版，分分合合三年又三年，直到他递来一纸结婚请柬。

收到请帖那天，我跑去邵锦家喝了一整晚的酒，可惜我酒量太好，一直没醉，但邵锦不一样，三瓶啤酒下肚，他就已经躺在沙发上开始说胡话了。邵锦说：“孟新不要你了，那我们在一起吧。”

我摇摇头，“我和他三年又三年，他怎么能不要我？”

邵锦想了想：“那我和你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你怎么能不要我？”

我这才想起来，如果感情可以用时间来衡量的话，邵锦一定是个winner：因为父母是旧识的缘故，我和他初中就认识了，他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什么都好。每次和邵锦站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要低微到尘埃里去，而且那种低微，还死活开不出花来。

“我觉得我是男配，配炮灰角色正好。”似乎是怕我不相信，他细声细气地哑着嗓子，故意念了句偶像剧中标准配角的台词：明明就是，明明就是我先来的……

我大笑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邵锦将枕头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于小游，你真难搞——我连那么难搞的莴苣都搞定了，却搞不定你。”

2

邵锦在这座城市里开了家家庭餐厅，尽管我是家庭餐厅的常驻VIP，但我从不带孟新过来吃饭，我原本想不透这究竟是什么原因。直到那次，我看到《倚天屠龙记》里周芷若对张无忌说的一句话——倘若我问心有愧呢？我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小心思。现在我分手了，问心无愧地在他家客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洗漱时，他已经拧开了煤气灶，问我要不要吃莴苣，昨天凉拌之后家里还剩一些，可以弄个清炒肉片。我一听又有莴苣吃，当即就从钱包里抽出张毛爷爷丢在桌上，说我这两天就赖你这儿了，饭菜要求不高，顿顿有莴苣就行。

邵锦从冰箱里取出剩下的几根莴苣，摘叶子，剥皮，切块，动作麻利且顺溜，等到肉片熘好起锅之后，再将砧板上碧绿的莴苣片儿一股脑倒进锅里：“于小游，要不你在我家包年吧？肉不好说，不过莴苣管够。”我本想答应他，嘴上却鬼使神差地说算了。

迎上邵锦略带疑惑的目光，我随便扯了个借口，说最近手头不宽裕，又收了孟新的请柬，不管怎么样，一个大红包是少不了的，虽然极度不情愿。

“说起来，我和孟新都算不上熟，他居然也发了张请柬给我？”邵锦想了想，随即提出了一个非常成熟的小建议，“要不，我们两个拼一回礼金吧？”

我眼睛一亮，问怎么个拼法。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我：“假装我们在谈恋爱，只给一份礼金好了。”我想了想，说：“您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为了省下份子钱，所以假装正在和邵锦交往——这绝对是我做过的最有创意、最匪夷所思、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因为当孟新看见我和邵锦手挽手一起走进他婚礼现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有点不在状态，一抬脚，甚至踩爆了气球。

孟新问：“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故意把头仰得很高，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新娘子，反问他：“那你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孟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我说恭喜。

邵锦全程都很配合，帮我拿包，挂着微笑和那些我熟识或者不熟识的朋友打招呼。直到新郎新娘在舞台上互换戒指以后，他才捏捏我的手，问我难不难受。

我问：“你想听真话吗？”他说：“当然。”

我如實告诉他，比我想象中稍微好受一点：“以前每次和孟新分手的时候，总觉得我们的故事可能还有to be continued，但刚刚我看到他和新娘子站在一起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早就应该谢幕播放演员名单了。”

3

我以为拼完礼金后，我和邵锦的临时CP就可以散伙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孟新的婚礼上居然有我家熟人，愣是把我喜逢第二春的事，捅到了我妈那里。

“通知你一声，我们暂时还不能拆伙。”

“为什么啊？”

“托你妈的福，我爸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既然双方家长都知道了，那你考虑一下吧？”

“考虑什么？”

没等我说什么，他转身去自己房间里拿出个绒布小盒子，递到我眼前。我一看这架势就不对啊，犹豫着问：“你等一下，这不会是枚戒指吧？你不会是要向我求婚吧？拜托，我们都没在一起过啊！你这个戏……八倍速快进了吧？”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戒指，很认真地看着我，“于小游，我是你随便找的人吗？我等了你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爱情太难搞了，剧情拖太长，就有可能中途腰斩……所以，我想省略中间那些拖沓的、曲折的戏份，直接把炮灰娶回家。”

为了缓解尴尬，我把戒指接过来，喃喃说了一句“这么小”，没想到我说完这句话后，气氛更尴尬了。邵锦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这是用我交给他的伙食费买的，如果我再拒绝他，他就打算把这枚戒指当作今年生日礼物提前送给我，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我看着那枚小戒指：“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我要是答应了呢？”

邵锦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我惦记着那盆麻辣香锅里的莴苣，“去哪里？”“去买枚大戒指给你。”

那一刻，我忽然就在想：这天底下，并没有难搞的莴苣，只有没耐心的厨子；也并没有难搞的爱情，只有不努力的男配。看到他这么认真的样子，我这撮埋在尘埃里的炮灰，都忍不住想死灰复燃。于是，我放下手中的筷子，追着邵锦跑了出去：“话说，你说的大戒指，到底是指多大的啊？”